热度赚尽、垃圾留下，谁为综艺的“身后账”买单？
搜狐娱乐专稿（庄自修 / 文）
一组海滩遗留锈蚀道具的现场画面，把综艺外景拍摄的善后问题重新推到公众面前。
《这是我的岛》节目组称已完成主要清理，部分道具交由当地村民处置，可这些物料最终沦为海岸垃圾。
风波背后，不只是单次事件的疏漏，也暴露出外景综艺撤场环节的现实漏洞：口头交接、缺少复核，场地复原的责任边界究竟该如何界定。
1.0综艺善后
据公开信息，综艺《这是我的岛》2024 年 3 月在海南万宁海滩完成拍摄并杀青撤离。
两年后，有环保博主来到曾经的拍摄地，发现被遗弃在海滩的道具。历经海风侵蚀，铁架锈蚀、泡沫破碎，这些物件混在沙滩林地中，变成海岸垃圾。
相关视频曝光后，迅速引发舆论争议。
作为综艺宣传从业者，韩数认为出现这样的情况并不意外。“多数制作公司并不会等完全清理完现场之后再撤场，只会把显眼的垃圾大致收走就离开，后续善后工作基本上是交给当地的对接公司。”
“外景综艺的录制节奏很紧张，通常在一个地方只待两三天，提前一天进场布置，完成录制之后，隔天可能全部人员就撤离，马上赶往下一个拍摄地。”
韩数说，“虽然制作组会付钱让当地对接公司善后，但对接公司到底有没有落实，清理到什么程度，谁也不知道。”
综艺从业者奇奇表示，这大概率不是节目组故意为之。
在他看来，棚内综艺和真人秀的场地处理逻辑差别很大。棚内综艺大多使用大型演播厅，场地租用前基本处于空置状态，舞美、观众座椅等道具全部进场搭建。“录制结束之后，舞美部门会完成拆除清理，为下一个节目录制腾出空间，不会遗留物料。”
真人秀追求场景真实，大多选用原生场地，仅少量添置节目道具。“职业团队的惯例，进场之前会先拍下场地原始样子，拍摄结束之后尽量复原场地，虽无法做到百分之百还原，但也不会把现场弄得一团糟，道具也会处理妥当。” 奇奇说道。
回到《这是我的岛》的争议，节目组放出当年清理现场的视频，表示已经完成清理，剩余道具移交村民，责任已经转出，但这一说法并未获得网友认可。
奇奇透露，行业内确实存在道具移交当地人的情况。
“有时候拍摄的时候，节目组不需要支付场地费用，为了感谢，会留下礼品作为回报。也有当地人会主动提出，希望节目组不要带走现场装置，想借明星效应，留作后续粉丝打卡使用，为当地吸引游客。也有可能，有的制作组前期规划过后续运营，可合作中途出现变故，计划没能落地，物料就此搁置。”
韩数补充，在景区拍摄时，留下的装置物料也有可能被景区二次利用。
“如果节目热度高，像当年《奔跑吧兄弟》这种国民级综艺，各地景区都抢着合作，拍完甚至不要求拆除装置，景区会把现场改为同款打卡游戏点位，来吸引游客。这类拍摄现场，因为有游客持续到访，景区就会定期维护这些装置。”
“但如果节目热度一般，拍摄地点又比较偏僻，可能当地人有心运营，但长时间没有游客到来，逐渐遗留的物料就可能无人问津，成为环境垃圾。”
2.0流程漏洞
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，两位从业者都坦言，综艺善后流程本身存在不少漏洞。
综艺制片人程工介绍，正规合作的合同里，一般都会写明场地复原、垃圾清运条款，约定复原时间与标准。如果节目组清理不达标，场地方有权扣取费用自行找人处理，最终双方现场核验签字，才算项目收尾。可落到实际执行，依旧存在诸多困境。
其一，并非每一次外景拍摄都有完备的合同约束。
奇奇说，棚内综艺签约规范，合约会明确场地复原要求，限制大规模改动。户外景区合作大多只要求不破坏原有环境，部分临时取景甚至没有正式合约。
“真人秀有追求真实，保留不确定性的特点，规划好的路线之外，经常会出现临时取景。这类临时定位，大多就只有口头约定，不会签署正式合同。除非是景区这类合作对象，才会签订包含宣传回报的正式协议。”
“节目道具大多由节目组出资制作，正常不会随意丢弃，而一次性产生的水瓶之类的垃圾，团队也会全部清走。但是不能排除，有部分后勤人员责任心不足，造成垃圾遗留问题。”
韩数提到，早些年各地文旅争相吸引综艺落地，希望借节目获得曝光。为争取节目组入驻，部分景区会给出优厚条件，主动帮忙布置现场，承诺拍摄结束后负责清理。
“当然一般不会造成永久性的生态损毁，主要是遗留的广告牌、各类搭建物料这类物理垃圾。很多综艺节目录完当晚或第二天制作组就全员撤走，剩下的全部都给当地。景区愿意收拾就收拾，不想处理就放任不管，没有外力约束。”
其二，即便签订合同，执行水平也随团队差异明显。
“一般大的综艺资金充足，有专门的制片留守盯着撤场，签约时保证金也足够，不过如果搭建的体量太大，赶着转场的话，多多少少也会出现物料堆放混乱的情况。”
程工说，“中小项目麻烦一些，预算紧，人手少，经常一个人要干几份活，容易压缩清运清理的成本，外包也会找便宜的，更容易出现遗留垃圾的情况。但不是大制作就一定靠谱，小项目就一定做不好，主要看实际执行情况。”
除此之外还有诸多现实阻碍。“下雨大风耽误拆除清运，项目超支舍不得花钱做清理修复，还有山野这类场地大车进不去，物料转运麻烦等现实情况，都会影响到收尾效果。”
程工认为，合同约束、场地方的要求，以及制作组的监督，多方外部力量都必不可少。
3.0监督
当内部流程失效，舆论监督便发挥了作用。
此次事件发生后，当地相关部门确认遗留道具垃圾属实，组织人力完成全部清理。节目组也承认没有做好事后复核跟进，公开致歉。
程工觉得，这次事件爆发并非坏事，把行业长期忽视的问题摆上台面，相当于敲响警钟。
“行业普遍重拍摄、轻收尾，大家注意力都放在成片效果上，善后优先级很低。合同约束的是制作公司，但干活的大多是外包，剧组管控力度有限。项目考核看播出，场地复原好坏不影响节目上线。致使过去很长一段时间，没有人重视善后工作。”
奇奇介绍，以往撤场阶段，行业重点关注几个事项：“首先是要规避夜间施工，大型拆卸工具噪音大，不能干扰周边居民。棚内仓库撤场虽然不受噪音限制，但要争抢时效，要快速完工，给下一组工作人员进场留够足够的时间。最后则是非常需要注意施工安全，并且确认施工人员具备资质。”
“经过这次的事，我觉得大家还会在这些注意事项上再增加一条，就是哪怕道具赠送给别人，也要做好工作留痕，可以让接收方完成签字确认，避免后续纠纷。”
韩数感受得到，行业现状已经和过去有所不同。
“早些年综艺行业资金充足，像一些大型的真人秀，往往每期都会去不同的地方，所以很多物料拍完并不会带走，要么留在当地，要么直接丢弃。”
“现在行业预算收紧，大规模现场搭建物料的项目变得很少，就算有，也开始讲究道具重复利用，不会再随意丢弃。而且舆论监督的效果明显，一旦爆发负面，对平台、制作方，甚至是参与节目的艺人来说，都会有影响。之后行业势必会更加注重善后问题。”
奇奇介绍，成熟平台早已有成熟的物料处理模式。
“早年一些卫视拍摄大型综艺，都会配套大型道具仓库，即便是单次使用的道具，也会拆解收纳，实现二次重复利用。如今行业追求降本增效，这套模式依旧存在。卫视还有专门的服装仓库，道具服装都会妥善保管。”
“虽然有些综艺是受邀去当地景点拍摄，当地文旅也答应会承保节目组前期置景，以及后期撤场清理的工作，但成熟的团队都会自己带走垃圾，不给节目组留后患。”
在程工看来，想要做好综艺善后，流程必须规范化。
“清理工作不要全部积压到拍摄收尾阶段，拍摄期间就要定期清运垃圾。撤场需留出充足时间，进场留存场地原貌资料，撤场时逐项对照核查。外包团队尾款与清理质量挂钩，整改不到位不予结算，平台将场地验收单列为项目结款的硬性要求。”
“现在一个项目做起来不容易，口碑毁掉只是一瞬间的事。”
（文中受访者为化名）
